昔者女娲氏炼五色石以补其(天)阙,断鳌之足,以立四极;其后共工氏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折天柱,绝地维,故天倾西北,日月星辰就焉,地不满东南,故百川水潦归焉。
(《列子·汤问》)
往古之时,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火炎而不灭,水浩洋而不息,猛兽食颛民;鸷鸟攫老弱;于是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鳌足以立四极,杀黑龙以济冀州,积芦灰以止淫水。
(《淮南子》)
《列子》,人家说是杂凑成的伪书,《淮南子》说明是杂采旧说而成的,故炼石补天之说想来也是民间传述极盛的故事。这一节神话所含的意义最使我们感到兴味的,一是作开辟神话的尾声,二是可见中华民族原始的宇宙观(我以为古书所记邹衍大九洲小九洲之说,以及《十洲记》所记十洲情形,皆不是原始的宇宙观)。中华民族的环境是东南滨海,长江大河皆流入海,西北却是山陵:这种环境在原始人看来是极诧异的,所以他们便创造了女娲氏的神话,说是“地不满东南,故百川水潦归焉”。但是何以地又忽然不满于东南呢?照“混沌如鸡子……”的说法,天地是自始即圆满的。为了要解释这一点,并且原始人又相信天是一块大青石板,盖在地上,故必有柱,于是他们乃说是女娲氏炼石补天,断鳖足立在地的四角,作为撑天之柱。不过天何以忽然有破隙,劳女娲氏炼五色石来补,中国的古书上都没有说起。据我想来,中国本来应有一段神话讲天何以破裂,但现在竟失传了。各民族的神话里都讲到天地开辟以后,人类既生以后,复经毁灭,后乃由神收拾残局,更造人类;例如希腊的洪水神话。这些洪水神话,有人解释为原始人所身受的最后一次因冰川融解而发的大水的经验的记录。这个经验,据说是温热带地段居民所共有的;今证之以凡居温热带地段的民族几乎全有这段神话,觉得这个假定似乎可以成立。由此可知中国民族的神话里本来也有洪水的故事,后来不知什么缘故,竟至失传,却只剩了破坏后建设——即女娲氏炼石补天——的故事了。我们只看《淮南子》所说“往古之时,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火炎而不灭,水浩洋而不息,猛兽食颛民,鸷鸟攫老弱”一段,应该有理由相信我们上文的推测并非全无根据的。又原始民族对于大水的来因,或归于神怒,或又谓乃海蛇或大蛙之类作怪所致,说至不一;若在中国,我疑女娲断鳌之足以立四极的鳌,也许便是神话中大水的主动者。我们不妨想象我们的祖先曾把他们那时传下来的地面最后一次洪水的故事,解释作因为有鳖作怪,发大水,以至四极废,九州裂,然后女娲氏斩鳌,断其足以为天柱,把天撑住,又补了有破痕的天,乃创造第二次的世界:这个想象,似乎也还近理,就可惜于书无征。